「新业彩票网站」电影 | 从《白日焰火》到《南方车站的聚会》,导演刁亦男有何转变?

2020-01-11 13:27: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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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业彩票网站,本文刊载于《三联生活周刊》2019年第22期,原文标题《<南方车站的聚会>:刁亦男的风格化冒险》

《白日焰火》五年后,刁亦男的新作《南方车站的聚会》入围第72届戛纳电影节主竞赛单元。这是一部更风格化的作品,是刁亦男的一次美学冒险。

记者/宋诗婷(发自戛纳)

电影《南方车站的聚会》剧照。万茜和桂纶镁在剧中饰演两个武汉女人,与胡歌饰演的周泽农有感情和利益纠葛

从《白日焰火》到《南方车站的聚会》

《南方车站的聚会》里,廖凡的戏份不多,但没事时,他也泡在剧组里,看别人演戏。

电影里有场夜市馄饨摊的重场戏,是在武汉附近的孝昌县拍的。那场戏排练加拍摄,前前后后耗了一个星期。附近人知道有剧组来拍戏,还是胡歌的戏,就全跑来凑热闹。多的时候,围观群众有上万人。场外很热闹,保安拼命维持秩序,拍摄现场却安静极了。“一个礼拜没说话。”有演员和廖凡说。

那是一场长达十几分钟、算上群众演员有百十号人的戏,所有人几乎都没有台词。“你在现场感受,看镜头的感觉,看调度,看导演的状态,才大概知道他想要的是什么东西。”虽然早就在《白日焰火》的拍摄中形成了默契,但一开始,廖凡对眼前这部新戏的风格也吃不准。

“是和《白日焰火》完全不同的东西。”廖凡很早拿到剧本,刁亦男和他说,这次的角色戏份有点少,但他看完剧本,还是一口答应下来。有老交情是其次,更重要的是,他太好奇了,“看起来是个人风格更强烈、更诗性表达的东西。剧本里那些烦琐的故事线索,提示的复杂的场面调度,导演到底要怎么呈现出来?这个吸引了我。”

放在四五年前,刁亦男大概也不会想到,今天的《南方车站的聚会》会是这样的面貌。这个剧本的最初构思甚至早于《白日焰火》。那是一个非常私人的,甚至有点矫情的故事。刁亦男把自己想象成逃犯,一直往海边跑,那座海边小城里有他的中学初恋情人。当生命面临危险时,他还是想见对方一面。逃犯只能在夜晚出没,想象中,电影里的很多事都发生在夜里。

但刁亦男很快叫停了这个胡思乱想,他不是那种喜欢沉浸在自我情绪里的导演,电影还是要落在现实里。直到《白日焰火》之后,他看到一则新闻,说的是黑龙江一个逃犯的事,心里突然有了底气。“现实中也有这样的人,我的胡思乱想还有些合理性和现实价值,这才决定把剧本写出来。”刁亦男说。

重新回到这个故事时,刁亦男已经凭《白日焰火》拿到柏林电影节最佳影片金熊奖,男主角廖凡也凭那部电影拿到柏林影帝。对于手头这部《南方车站的聚会》,他已经不满足于做一部故事简单的、有些作者表达的犯罪类型片了。

在电影 《南方车站的聚会》中,廖凡再次在刁亦男的电影里饰演一名警察

他想探索更强烈的作者风格,尝试更复杂的叙事。那个逃犯见初恋的故事,在他不断的修改、扩充中几乎变得面目全非。除了男女主角的故事线,他还在剧本里加入了大量人物,电影成了展现底层黑道人生活困境的群戏。和《白日焰火》相比,《南方车站的聚会》剧本更复杂了,有大量空间和场面的描述,人物和故事淹没在这些描述里,就像现实中的人淹没在城市和烦琐的日常里。

制片人沈暘已经是继《白日焰火》之后第二次与刁亦男合作了,在她看来,上一部作品更像是一个编剧转型导演的作品,但从剧本阶段开始,《南方车站的聚会》就更像是一个导演主导的编剧作品。你在电影院里看到的95%的内容都是写在完稿的剧本里的,5%是现场调整的。导演刁亦男对剧本和拍摄现场施加了更强的控制力。

《白日焰火》的故事虽然迷离,但人物关系和场景都是简单的,主要故事就集中在四五个人身上。《南方车站的聚会》阵仗就大多了。整部电影有100多场戏,其中八九十场的场景是不重复的。电影拍了小半年,前前后后出现的演员有7000多人次。

这些所有数据和控制力都在说明,《白日焰火》之后,刁亦男的导演思路正在转变。

空间与情感

当年拍《白日焰火》时,哈尔滨的冬天特别冷。五六点就天黑,早上六点钟天还没大亮,白天就变得特别珍贵。那故事有着东北式的冷和等待黑夜降临的绝望感,是电影与城市相互作用的结果。

这次《南方车站的聚会》,他本想在广州拍。故事里有两个重要空间,车站和湖,湖还要在城市里,郊区都不行。印象里,广州有这样的地方。他带着摄影师、美术在那儿找了一大圈,却都不理想。

“百湖之市”,刁亦男突然想到了武汉,团队去转了一圈,果然市中心就有湖。火车站、城中村、黏黏腻腻的空气,这些都符合电影气质,于是,《南方车站的聚会》就成了一个发生在武汉的故事。总制片人李力至今记得,剧组在武汉拍戏那几个月,最热时气温接近40度,雨下个不停,很多时候剧组都在等,等夜晚,等雨停,也等热浪稍微散去。

城市气质与日常化的人物状态,这是刁亦男的作品现实主义的部分。《白日焰火》时,男女主角廖凡和桂纶镁都曾到哈尔滨体验生活,到了《南方车站的聚会》,这流程也不能少。最先进组的是女主角桂纶镁,和《白日焰火》相比,新电影里她的戏份更多些,人物状态也更复杂。更增加难度的是,她要在电影中说武汉话,这对一个台湾腔演员来说,挑战不小。

2018年春节刚过完,桂纶镁就到了武汉。一个教武汉话的老师每天跟着她,“早上10点到晚上10点,一直在说话”。老师也带她到城中村转悠,桂纶镁在那里听爷爷奶奶买菜,还坐下来和他们搓麻将,“武汉麻将”。电影里,她演的刘爱爱是个“陪泳女”,老师就带她去看站街女的日常,她和这些小女孩学习如何跟客人打交道。后来在电影里出现的那个廉租房桂纶镁也真的住过,“在那种破败的环境里,体会那种艰辛的、愿意为人生下一次赌注的感觉”。

最忐忑的是男主角胡歌。算起来,这是他第一部做男主角的电影,还碰到了周泽农这个狼狈的逃犯,与他本人形象和以往角色反差极大。于是,他也让语言老师带他去“周泽农”这类人出没的地方转,和群众演员泡在一起,寻找角色的现实依据。

《南方车站的聚会》需要有现实感的表演,更需要人物处在真实的社会环境里。刁亦男写剧本时收集了很多资料,也做了调研。这个背景设定在2012年的故事涉及盗窃电动车团伙、小偷大会、曾存在于广州一带的飞车党,还有整个底层黑道人的生活状态。“你给观众的现实部分是要扎实的,故事建立在这个基础之上。”刁亦男说。

但这些演员为现实主义表演所做的准备,导演为电影找到的现实依据,结合到一起,却成了一个一半现实、一半有些梦幻的故事。

现实的部分是演员的状态和事件,但人物和事件都是破碎的,融入不断转换的场景和不断变化的人物行动中。在《白日焰火》里,刁亦男用了很多笔墨来构建廖凡饰演的男主角张自力的性格,他酗酒,脾气不太好,在查案这件事上非常固执,这些都有着重强调的细节或单场戏来呈现。某种程度上,《白日焰火》的故事是由人物性格和心理驱动的。

但到了《南方车站的聚会》,廖凡几乎是在电影快结束时,才拼凑成了他饰演的警察刘队长的性格和形象。戏份少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这一次,刁亦男留给演员展现内心和生活的戏份很少,这些不是他想在新作中强化的东西。

和角色的心理动机相比,武汉的夜晚,黑暗之下的城中村,下着大雨的火车站,有小船泊在中央的野鹅塘……那些承载了人物活动的空间和环境才是凝结《南方车站的聚会》里刁亦男导演意志的存在。“空间是有着丰富信息的,能让你感受到一些社会性的、荒诞的,甚至是超现实的信息,这些空间又和人物发生关系,他们不断挣扎改变自己的处境。”刁亦男解释。

男女主角在下着大雨的车站门口相见,对话淹没在雨声里。两个从陌生渐渐走近的男女站在黑暗的野鹅塘边,看着远处摩托车的灯光亮起,却又渐渐熄灭。逃犯周泽农在桂纶镁体验过生活的那个廉租楼里逃脱警察和仇家的穷追不舍。“空间套空间,让人有迷失在其中的感觉。好像人的境遇,从一个困境,不断地走进另一个困境里。”刁亦男说,他希望《南方车站的聚会》里人物的命运和状态不是靠心理塑造和自我表达来完成,而是靠纯粹的行动,“去心理化的表演方式”。

这个有着现实主义基础的故事,在空间的呈现和剪接中变得超现实起来。

刁亦男似乎喜欢动物,在《白日焰火》里,一匹出现在楼道里的马将电影带入了魔幻现实主义。《南方车站的聚会》有场戏在动物园里拍摄,不断剪接的动物特写与男主角周泽农如困兽般焦躁的状态形成蒙太奇。另一场展现人物命运的戏,胡歌也是在没有一句台词的表演中完成的。周泽农在废弃的气象站里举起手枪,指向对面墙上一张张简报和照片,那些时代符号般的足球明星、社会事件都处于枪口下,随着一声枪响,周泽农这个边缘人物将自己与整个时代划清界限。

《白日焰火》结尾,张自力在居民楼顶为被捕的吴志贞放起了烟火,给观众留下了一个白花花的东北记忆。《南方车站的聚会》走向了另一个极端,大部分戏都在晚上拍摄,霓虹、雨和看不清前方的路是这部电影能够带给观众的城市记忆。

在刚刚结束的第72届戛纳电影节上,《南方车站的聚会》没能像在柏林一样,再给中国电影带来惊喜。“每部电影都代表导演当下的状态和追求,我现在就这样想,也这样拍了,没什么遗不遗憾。”刁亦男说。

导演刁亦男凭《南方车站的聚会》入围第72届戛纳国际电影节

在表现与再现之间

——专访导演刁亦男

三联生活周刊:我后来看了《白日焰火》的剧本,文学性是非常强的,这次《南方车站的聚会》在剧本创作的方法、呈现上有什么变化?

刁亦男:如果你看到《南方车站的聚会》的剧本,也会觉得它文学性很强。但这次关于影像风格上的东西,剧本阶段已经想得很清楚了,我希望这次的呈现更风格化。所以,剧本里会强调场景的氛围,摄影师、美术按照这个氛围去准备,再根据实际情况调整就可以了。整体来说,这部电影特别依赖于空间,以及空间和人物的关系,这些人物通过他们的行动,开辟出很多有意思的空间。而空间是有着丰富信息的,能让你感受到一些社会性的、荒诞的,甚至是超现实的信息,这些空间又和人物发生关系,他们不断挣扎改变自己的处境。

三联生活周刊:所以是有意识地强化视听语言方面的东西了?

刁亦男:是希望用更纯粹的电影语言来讲述故事,描写人的内心。比如,我要表现一个人很痛苦,不一定让他演痛苦,我可以拍一片树叶,但这片树叶放在电影里也可以表现人物的痛苦。这些都是我想让电影更接近诗意表达的一个途径,这是我想在《南方车站的聚会》里尝试的。其实整体风格还是在沿着《白日焰火》往下走,一些灯光、摄影的运用,在《白日焰火》里已经尝试了,现在试图强化它。

三联生活周刊:这部电影有个很大的特点是用日常化的东西制造悬疑感和紧张氛围,这些是现场的调整还是剧本中已经周密设计过的?

刁亦男:将日常化的东西转换成艺术其实是很难的。我一直很喜欢刘小东的作品,他的画都很日常,但它还是有变形、有表现,不是简单的模拟,是经过艺术转化的。他在表现与再现之间找到了一个舒服的中间地带,这种将日常艺术化的美学是我喜欢的。

三联生活周刊:电影呈现大量社会现实元素和背景,但不是现实主义的?

刁亦男:现实主义的柴米油盐、各种家庭困难、老百姓的故事有很多,也可以写出非常优秀的作品。但我个人希望转换到另一个频道上去,从演员的表演到故事走向,我都尽量去掉那些大家印象中的生活化的现实,转而去呈现另一个层面的现实,去表现电影的形式之美。

三联生活周刊:说说演员的选择吧。无论是《白日焰火》里的桂纶镁,还是《南方车站的聚会》里的胡歌,都是挺让人意外的,他们似乎也不符合大众对于东北女人、武汉黑道人物的印象。

刁亦男:观众不需要用过去的经验、过去电影里的某些形象,来期待我电影里的角色。存在即合理,周泽农这个人物就是胡歌这样的,他不符合大家对悍匪的印象,但他的的确确就是我电影里的悍匪。我有我的标准,要找气质、性格各方面符合我要求的演员,当然,他可能不符合大家的固有印象。

三联生活周刊:《白日焰火》里廖凡拿个柏林影帝,《南方车站的聚会》里似乎没有给演员那么大的空间,人物也没那么被强调。

刁亦男:这一次,演员的表演只是我画面的一部分,而不是全部。画面里更重要的常常可能是某栋楼,或者划过的一条船。如果表演风格和画面风格冲突,我是会调整的。这次我希望演员给我准确的、中性的表演。

三联生活周刊:我个人的感觉是,这部新作在故事和人物上带给观众的共情感是要弱了一些的。

刁亦男:如果你要强调电影本身的风格,就要损失一些内容,这是肯定的,当然,也要尽量做到平衡。可能戛纳的这个版本,武汉话,还没有配中文字幕,观众在阅读电影时有一些疲劳,如果这些信息可以落实清楚,那我觉得故事性是没有问题的。代入感可能也因人而异,有让人感动的艺术,有移情的艺术,有共情的艺术,也有让人冷静思考的艺术,这一次,我可能更倾向于后者。

三联生活周刊:你个人怎么看眼前国内外媒体一些关于这部电影“中国符号的堆砌”之类的评论?

刁亦男:这个我没关注,不知道具体指的是什么。这部电影我希望它是更风格化、更有当代性的一种叙述手法,是碎片化的。我不是在模拟一个纯粹的现实主义风格电影,所以,所谓符号性的东西我没必要去追求。那些所谓符号,它大量存在于中国城市和城市周边,它很荒诞,但它确实是现实。